在纽约住了这么多年,今天居然是我第一次去中央公园看露天电影。

以前总觉得何必呢?电影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看不好吗?或者干脆去电影院,椅子又软,声音又好,冷了有暖气,热了有空调。何必要抱着毯子、拎着东西,跑到公园里跟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在闹哄哄的露天场地看一块大银幕?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可是这一次有朋友约着一起去,感觉就不一样了。几个人带着snack和茶水来到中央公园,在草地上找地方铺好毯子坐下来,周围也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人。天一点点暗下来,纽约的喧闹似乎被树挡在了公园外面。还没有等电影开始,大家坐在那里聊天、东张西望,已经有了一种平时坐在电影院里不会有的轻松。

我这才发现,露天电影真正好玩的地方,也许根本不只是电影,更像是一次相聚。电影只是一个理由,让几个朋友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从各自的生活里走出来,到中央公园的一片草地上坐在一起。

电影开始前,现场还有一段自由问答,主持人问:中央公园一年里大约可以看到多少种不同的鸟?答案是210种,我们居然答对了。于是,在这个冷得让人直缩脖子的十月夜晚,我们意外赢得了一份 National Geographic 的礼物包,里面有一个笔记本、一个22盎司的不锈钢保温杯,还有一顶棒球帽。

就是在这样一个又冷、又累、腰都坐酸了的夜晚,我看了一部后来让我不断回想的电影Carl Sagan: We Are Made of Star Stuff.

“We are made of star stuff”,我们由星辰的物质构成。这句话听起来像诗,其实首先是科学的总结。构成我们身体的碳、氧、氮、钙和铁,并不是凭空来到地球上的,它们来自恒星内部漫长的核聚变,来自恒星的诞生与死亡,也来自比地球更加古老的宇宙历史。换句话说,我们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时候,并不是站在宇宙之外的旁观者,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本来就是宇宙的一部分。

Carl Sagan 不仅能够把如此复杂的科学讲得如此诗意,而且他一生都在追问一些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在如此浩瀚的宇宙中,我们真的是唯一的智慧生命吗?一种可能是,我们真的是孤独的。生命的产生也许比我们想象的困难得多,而能够从生命发展出智慧,从智慧发展出语言、科学和技术的文明就更加罕见,地球上的人类也许真的是宇宙漫长演化中一次极其偶然的发生。

另一种可能恰恰相反。宇宙中也许存在着其他文明,甚至曾经存在过许许多多文明,只是宇宙实在太大了,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距离远远超过人的直觉,以我们今天的技术能力,能够抵达和探测的范围仍然极其有限。也许他们在那里,我们也在这里;也许彼此都曾经向黑暗的宇宙发出过讯号,却因为距离、时间和技术的限制,从来没有真正听见对方。

还有一种可能,也是最让我震动的一种。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科学越来越先进,技术越来越强大,它同时也获得了毁灭自己的能力。人的能力越来越大,欲望也可能越来越膨胀,如果一个文明的智慧、节制以及对生命的珍惜,没有赶上自己所拥有的力量,那么它也许还没有来得及与遥远星球上的另一个文明相遇,就已经先毁灭了自己。这样想来,宇宙为什么如此安静,忽然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也许并不是宇宙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文明,而是一个文明能够存在的时间,与宇宙漫长的时间相比实在太短。一个文明兴起、繁荣,然后消失,亿万年的时间继续向前,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也许又有生命慢慢出现,又有一种智慧生物第一次抬起头来仰望星空,再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我们是唯一的吗?

坐在中央公园寒冷的草地上听到这里,我忽然觉得 We Are Made of Star Stuff 已经不再只是一句浪漫的话。人类已经聪明到可以理解恒星如何诞生,可以制造飞船离开地球,可以计算几十亿光年之外发生的事情,同时也聪明到制造足以毁灭自己的武器。我们究竟能不能聪明到不去毁灭自己,也许才是一个文明真正的考验。

电影让我感慨的还有 Carl Sagan 本人的一生。他能够思考几十亿光年之外的宇宙,却仍然逃不出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他一生经历了三次婚姻,这样一个可以谈论恒星、宇宙和外星文明的科学家,回到日常生活里,也一样要经历爱情、婚姻、分离,以及那些属于普通人的一地鸡毛。宇宙可以如此宏大,一个人的生活却仍然会被感情、家庭、孩子、争吵、误解和离别所牵绊。

Carl Sagan 只活了62岁。他用一生研究宇宙,追问地球之外是否存在生命,追问人类文明究竟能够走多远,可是面对自己生命最后的那个问题,他和我们一样,也没有确定的答案。死亡以后是什么?意识会不会继续?一个叫 Carl Sagan 的“我”,在肉体死亡以后是否仍然以某种形式存在?生命会不会轮回,在我们无法理解的时间与空间里再次开始?这些问题他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一个知道那么多的人,走到生命的尽头,仍然必须面对“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让我非常感动。

也许科学真正动人的地方,并不是能够回答所有的问题,而是它让人拥有面对未知的勇气。Carl Sagan 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身体里的元素来自恒星,却无法告诉我们,当这个身体最终重新回到宇宙的物质循环以后,那个曾经爱过、思想过、争吵过、欢笑过,并且清清楚楚知道“我是我”的意识,究竟去了哪里。科学走到它能够抵达的边界便停了下来,而在边界之外,仍然是人类从古至今不断追问的巨大未知。

电影到了最后,出现了1990年,Voyager 1 已经飞到了距离地球大约60亿公里之外,它的相机即将永久关闭。在此之前,Carl Sagan 一直希望它能够做一件在科学数据上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在人类意义上却无比重要的事情:在飞向更遥远的宇宙之前,最后回过头来看一眼地球。于是 Voyager 1 转过身,从太阳系遥远的地方拍摄了自己的故乡,而我们每天生活其中、觉得巨大无比的这个世界,在那张照片上几乎消失了,只剩下阳光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小点。

Sagan 后来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Look again at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再看看那个小点,那里就是这里,那里就是家,那里就是我们。所有我们爱过的人、认识的人,所有曾经出生、生活和死亡的人,都曾经生活在那里。人类所有的欢乐与痛苦、爱情与战争、信仰与欲望、文明与野蛮,所有帝王、将军、英雄和普通人,所有我们以为惊天动地、永远不会过去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悬浮于阳光中的小小尘埃之上。

多少人为了这个小点上的一小块土地彼此杀戮,多少人为了权力、财富、信仰和荣耀发动战争。从60亿公里之外回头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野心突然变得如此渺小,可是这个渺小的蓝点对于我们来说又如此重要,因为它是我们的家,是我们所知道的唯一的家。这段话让我内心感动。

今晚上冷极了。坐在草地上时间一长,寒气从下面一点点透上来,人也越来越僵。电影还没有结束,我的腰已经酸得不行,只能不停地换姿势。到了后来,我们一边看电影,一边认真总结经验:下次再来看露天电影,一定要带睡袋,再带一个气垫床。气垫床往草地上一铺,人往睡袋里一钻,舒舒服服躺着看,那才是真正懂得享受。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