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舞霓裳》文学专栏 第672期


这篇文章被收录于由美中和平友好协会和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联合编辑出版的《我们的美国故事》征文集,并荣获征文比赛优秀奖。
《文舞霓裳》文学专栏征得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的同意,将陆续推出这本文集中的文章。

【作者 胡桃】笔名“纽约桃花”,作家、纪录片导演及艺术策 展人,长期活跃于中美跨文化传媒、文学与当代艺术领域。 早年任中央电视台编导,后赴美担任美国MTV制片人,参与 《天籁村》制作。已出版15部著作,涵盖小说、非虚构、诗 歌、影评及传记文学,两度获“海外华文著述奖”首奖。近年来致力于家族口述史与百年记忆书写。2025年,其首部艺术短纪录片获柏林独立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及慕尼黑独立电影节最佳新人奖。现任纽约Memor Museum策展人。

成为MTV电视制作人
胡 桃
从1988年第一次踏上纽约的土地,到今天,我在美国已经生活了三十八年。纽约早已不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他乡”,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三十八年里,我经历过初来乍到的陌生与不安,走过不同的工作与人生阶段。 如果要在这段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人生中,选出深刻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一段经历, 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我在MTV音乐电视台工作的那两年,我第一次真正走进美国主流文化的中心。
进入MTV纽约总部
1994年,我已在纽约生活了五年。从一个初到异乡、对一切都充满陌生与不安的年轻学子,慢慢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那时我刚从布鲁克林学院的电视制作研究生毕业,在曼哈顿一家语言学校教书,教美国人中文。但我始终希望能够找到对口的工作,进入一个能够真正参与时代流动的文化与媒体机构。
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一个看似偶然的契机出现了。学校的校长有一天随口对我说,MTV正在招人,你可以去申请。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照地址,走进了位于时代广场边上的MTV电视台纽约总部,百老汇大道1515号的大楼。那一刻,我感受 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办公环境,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气场。
九十年代的MTV,正处于它最辉煌的时期,那是一个今天已经很难再复制的文化场景。在那个年代,MTV不只是一个媒体平台,还是全球青年文化的发动机,是一种审美标准,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建构者。1981年,MTV用一首《Video Killed the Radio Star》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从此,音乐不再只是被听见,而是被“看见”。影像、剪辑、造型、叙事,开始与音乐本身同等重要。在那个时代,美国不仅在经济与科技上领先世界,更在文化上拥有极强的自信与输出能力,而MTV正是这种力量最直接的体现。从Madonna到Michael Jackson,从Nirvana到Guns N’Roses, MTV播放他们的音乐MV,通过塑造他们成为明星,定义了什么是“年轻”,什么是 “酷”,什么是“叛逆”,甚至定义了一整代人如何表达自己。
到了九十年代,MTV已经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并开始进行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转向,准备重回亚洲,建立MTV Asia。而我,恰恰是在这个时间节点走进了MTV 总部。
我应聘的是国际业务拓展部的总监助理。与我面谈的是一个叫杰夫的年轻美国 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是总监的前助理,负责招聘接替他的人。
我们一见面就聊得非常愉快。那时我对纽约的生活和文化有了自己的理解,英文也很流利,我们的交流几乎没有任何障碍。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在谈话中越来越兴奋。聊到一半,他看着我说:“Wow,you are perfect for this job.”
这句话让我知道,他对我很满意。按一般流程,他大概会安排总监与我的第二次见面。但兴奋之下,他当场让我等一下,说他现在就去通知总监来见我。
不久,一位同样年轻的女性走了出来,她就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琳达。她看着我笑着说:“在杰夫面谈过的许多候选人中,你是第一个让他如此满意的。”后来我才知道,杰夫几乎是跑着去告诉她:“我找到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琳达非常直接地告诉我,他们已经面试了几十位候选人,但觉得他们要么英文表达也不够流利,要么对美国文化市场一窍不通。而我,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能够在中英文之间自由切换,同时浸润于两种文化的人。
就这样,我进入了MTV音乐电视台,真正理解MTV在那个时代的影响力。每 天,办公室都会收到来自各大藤校的实习申请,一箱一箱地送进来,一天就好几箱。 那些简历堆在角落,我们甚至没有时间逐一打开。后来我看到琳达的办公桌抽屉里整 整齐齐地放着几百份已经筛选过的简历,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能够在这里工 作,并不是偶然,而是在激烈竞争中角逐出的结果。
杰夫曾说过一句话,对我影响极深:“一个好的助理,必须了解上司的一切动向;当她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完成她所有的工作。”
这句话改变了我工作的方式。我不再只是执行任务,而是主动去理解琳达的全部工作内容。我开始参与市场调研、项目分析、合作方案与合约草拟,并不断提出自己的想法。很快,我的工作重心转向中国市场。
在我加入之前,琳达已经亲自飞往中国十五次,但始终未能与电视台达成合作。 这不仅是商业问题,更是文化与制度的差异。当她开始把相关工作交给我之后,我几乎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十点,与中国各大电视台联系,发送资料,推进合作。
后来,她甚至为我印了一批名片,上面的职位是“中国市场销售经理”。在 Viacom的体系中,助理通常是没有名片的,但她打破了这个规则,因为她知道,我必须有一个中等身份去完成谈判。
我第一次带着这张名片回到中国,到不同的城市与各地有线电视台见面,邀请他们加盟与MTV的合作。在与天津电视台的一次谈判中,我这个从不喝酒的人,与两位负责人拼白酒,直到对方认输,为的就是签到一份播出合约。我强撑着离开上车, 等车子开远,才让司机停车,在路边呕吐。
几个月之后,我们成功签下了中国二十二家有线电视台的播出协议。这不仅是业务层面的突破,更意味着MTV重新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也标志着MTV重回亚洲的重要一步。
此前,MTV曾与香港李嘉诚旗下的Star TV合作,并帮助其建立了Channel V。但由于理念冲突,合作在1993年终止。MTV亲手培养了一个竞争对手,自己却在商业上失去了亚洲市场的主动权。于是,MTV决定卷土重来,开创MTV亚洲部。纽约总部开始部署重返亚洲的计划,而我所在的国际业务拓展部,正是这一计划的重要参与者。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所参与的工作,不只是日常业务,而是一个跨文化、跨区域的媒体战略。
很快,MTV亚洲部在新加坡成立,四处招兵买马,寻找节目主持人和制作人。 我心动了,便想申请去亚洲部工作。我在Brooklyn College学的是电视制作和新闻传 播,这种对影像、叙事与表达的兴趣,并没有因为进入商业部门而消失。但真的离开纽约总部迁往新加坡的亚洲分部,却让我产生了犹疑。
成为MTV亚洲总部制片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看似偶然的事件,成了我人生转向的触发点。
1994年MTV举办年度圣诞派对,美酒美食、音乐娱乐,应有尽有。他们还请一位算命高手来给大家算命。等排到我时,我对她说,我现在正面临职业选择,不知该何去何从。她仔细看着我的牌,说她看到我会“cross big water”。我问她为什么, 她回答说:“你会找到love of your life.”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像一句毫无根据的预言, 却无形中成为我的动力。我最终决定去新加坡,不仅是职业选择,也是在回应一种当时尚未完全理解的内心召唤。我向亚洲总部提出申请,很快通过考核,得到了批准。 职位是中文频道制作人,年薪从两万五千美元提升到四万二千美元,公司还提供新加坡的住宿。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升迁。
当我坐上飞机,飞往新加坡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不仅是一次工作调动, 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越。我跨过的,不只是地理上的海洋,也是人生的一个阶段。
进入MTV亚洲部之后,我真正站在了制作节目的前沿位置。那时的亚洲总部, 表面上是区域中心,实则仍由美国体系主导,对亚洲文化的理解并不深入。中国大陆更是一个几乎空白的区域,而我,成为少数能够在语言与文化之间建立连接的人。我 的工作不再只是执行,而是从零开始构建。我负责Mandarin Channel的三个每日节目的制作,为24小时播出的中文电视频道提供内容。
其中一个节目《Timeout》,中文名《小修站》,主持人是石村。他当时是从台湾被MTV邀请至新加坡的摇滚乐手,在当地已经具有相当的知名度。他同时主持两个节目,一个是与我合作的《Timeout》,另一个是他独立制作并主持的英文节目 《Head Bangers Ball》。
在与他的合作过程中,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音乐上的局限。一般来说,节目制片人都是依赖总部提供的资料,从中提炼信息,再转化为结构清晰的节目脚本。但我和石村的合作是一个例外。石村从1988年到纽约之后,几乎每天都看 MTV,熟悉每一个明星、乐团、歌手以及他们的每一首作品。他在镜头前从不需要任何脚本,就可以自然地完成内容表达。
我们的合作因此变得极其顺畅。我负责节目制作,他负责内容表达,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自然的互补关系。当时我就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来形容,我们是一个完美的团队。而这样的工作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无形之中延伸到了更深的层面。
与此同时,作为唯一一名来自中国本土的电视制片人,中国市场的节目开发与制作几乎全部落在我身上。这意味着,我不仅要完成日常节目制作,还要从零开始,根 据MTV与中国二十二家有线电视台签署的合约,为中国大陆量身定制一个一小时的音乐节目。
音乐节目《天籁村》主持人瞿颖
我开始频繁往返于新加坡与北京之间。那时的北京,正处在一个文化与市场刚刚对外开放的阶段,电视行业还没有完全商业化。我需要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为MTV 找到一个节目主持人,一个既能够代表MTV气质,同时又能被中国观众接受的主持人。
当时所有MTV的中文主持人,几乎都来自台湾和香港,多半是明星或歌星,既懂英文,也懂音乐,因此与来自美国的制作人、导演和主持团队合作起来比较顺畅。 当时MTV所有的剧本都要求中英文双语书写,一方面方便中文主持人;另一方面也方便演播室里的外国导演、调音师和工作人员理解流程。
可是在中国大陆,要找到这样的人,几乎没有现成答案。我前往北京电视台寻找主持人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只能依靠北京电视台的安排,连续试镜一大批他们挑选出来的演员、模特、歌手等年轻人。而这些人,不管从外形还是素质来 说,都与MTV的要求相差甚远,更不要说英文能力了。最后,亚洲制作总裁不得不对我说,这个大陆主持人在英文上的要求可以降低,其他一切由我来决定。
幸好,我当时有一位朋友在索尼音乐担任国内负责人,他向我推荐了索尼旗下的一批歌手前来试镜。我记得,就在试镜结束的最后一天,我疲惫地回到北京亚洲大酒店的时候,这位朋友带着一个女孩子出现,把她介绍给我。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瞬间。在有些昏暗的酒店大堂灯光下,我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超时尚的装扮,与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我眼睛一亮。这个女孩,就是当时在模特大赛中脱颖而出的湖南名模瞿颖。
看到瞿颖并与她谈话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一见钟情,大有“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通过一场交谈,没有任何正式试镜,我就决定启用瞿颖。她亮丽的外型,孤傲的气质,与交谈时的灵秀反应,让我觉得她就是MTV大陆节目的最佳主持人。
在瞿颖之前,我看中的是另一位来自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的女孩。她气质文雅, 英文流利,反应敏捷,但始终没有我特别喜欢的那种鲜明个性。在MTV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已经知道,他们真正寻找的主持人,是那种带着独特气场、充满个性、 与众不同的青年。而1995年的瞿颖,恰恰凭着与当时许多随波逐流的演艺圈女孩完全 不同的气质与外型脱颖而出,成为MTV中国市场的首位主持候选人。
当我带着一大卷在北京拍摄的试镜录像带回到新加坡后,我们制作部的总制片 om对选择瞿颖产生了异议。根据制作部的规定,负责选择各市场主持人的制片人试镜回来后,需要由助理将所有试镜人物备注留档,再与总制片Tom一同讨论最佳候选人。Tom看完录像带后,比较倾向于那位广播学院的女孩,因为她的气质和英文都不错,而瞿颖虽然更漂亮、性格更鲜明,但他觉得不会英文始终是个问题。
但我的决心已定了,坚持己见。我们制作部副总裁Suzette见我们争执不下,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她亲自前往北京,与两个候选人都见面,再做最后拍板。
Suzette到了北京之后,热情好客的瞿颖自告奋勇带着她去吃四川火锅,就在那顿饭桌上,Suzette作出了录用瞿颖的决定。瞿颖就有这种本事,她看似冷若冰霜,骨子里却有一颗热情似火的心,让别人很难对她说不。
主持人定下来之后,接下来就是给节目起名字。
原来我们的暂用名是China Block。开始录制的时候还是用这个名字,但等到了后期制作阶段,必须要有一个正式的中文标题。于是,我们几个来自中国大陆、香港、 台湾三地的制作人和创意人员开始挖空心思。大家讨论了很多不同的名字,都不够 满意。
后来我突然想到“天籁之音”这个词,就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启用“天籁”什么 的。另一位来自香港的高级创意Harry立刻兴奋起来,说:“太好了,我们就叫它天籁镇(Town)!”
我听了摇头说:“那还不如叫天籁村呢。”
原来只是顺口的一句玩笑,没想到Harry却说:“天籁村很好啊!”
我一惊说:“什么?我不过跟你开玩笑呢。村子听起来不会太土了吗?”
Harry却当场拍板,说:“正因为这样,这个名字才catchy!”
于是,《天籁村》就这样诞生了。
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名字确实有一种奇特的生命力。《天籁村》成为了MTV进入中国本土的第一个电视节目,也是后来播出了十几年的一个成功案例。
因为《天籁村》,我与瞿颖成了工作伙伴,也成了朋友。她会跟我分享她的生活,我也会跟她说起我在纽约的经历。那段时间,北京在我记忆中,是与瞿颖共存的。
离开MTV
时代的风向变化得比个人想象更快。1995年,由于成本巨大而效果又未达到总部预期,MTV决定取消亚洲部24小时中文频道,所有中文节目制作人除我被派送北京 之外,都迁往台湾。新加坡只保留英文频道,继续面向印度、马来西亚等地播出24小时英文节目。
尽管,我和石村分别拿到了去北京及回台湾的工作offer,但回纽约心切的我们, 还是分别向MTV提出了辞呈,离开了那个曾经让我们站在时代中央的平台,回到了纽约。
2025年12月31日,MTV完成了最后一次播出。最后播放的是1981年开台时的第一支音乐录像《Video Killed the Radio Star》。当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仿佛一个时代在原点完成了自己的闭环。随着全球各地发行合约的终止,MTV这个曾经定义 并塑造全球青年流行文化的名字,最终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从Madonna到Nirvana,从叛逆青春到时代回音,MTV不只是频道,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我才明白,这段经历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我见证了 MTV在鼎盛时期进入亚洲,参与了《天籁村》的起步,更因为我曾亲身站在一个时 代的中心,看见美国如何以文化的力量把自己的声音传向世界。MTV正是这种力量最鲜明的象征,它把音乐、影像与青春变成了一种全球共享的语言。
而我,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恰好在那个时间节点进入了MTV,参与了亚洲部的建立及中国市场的开拓。后来,我与石村在纽约成立了自己的制作公司,开始了另一段人生。回头看,如果没有MTV那两年,就不会有我们的相识,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所以,如果要说“我和我的美国”,我想到的,不只是三十八年的在美生活,而是 1994年的那一天,我走进时代广场旁那栋大楼,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那是我所经历过的美国,最自信、最开放、也最有力量的样子,而我,曾经参与其中。
获 奖 名 单
一等奖
张祥华
二等奖
周敏、赵琼、李德彪
三等奖
朱雪梅、范文越、蓝蝶儿、顾华、李岘
优秀奖
夏毅、刘松、陶臻、百草园、杨军、陈桅、陈晓笛、海潮、王大亮、胡桃
优秀提名奖
颜疏佐、懿格、赵丽彦、迟少艾、陆镇毅、王肃文、林连连、厥维杭
突出贡献奖
陈灿培、乐大庆、张小彦
杰出贡献奖
鹿强


(本文转载自《我们的美国故事》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