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母亲夜里越来越频繁地做噩梦。有时候我正在熟睡,会突然被她房间里传来的凄厉喊叫惊醒。那不是普通的梦呓,也不是人在睡梦中偶尔说几句话,而是一种真正处于极度恐惧中的惨叫,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听了心惊的绝望。
有一天夜里,我又被她的叫声惊醒,赶紧跑进房间。她仍然闭着眼睛,完全不知道我已经站到了她身边,还在自己的梦境中惊恐地问:“你是鬼吗?你是鬼吗?你吓死我了。”
这些可怕的梦,并不是她到了九十多岁才突然出现的。它们其实已经跟随了她将近一生。
母亲四岁的时候失去了父亲。1932年,我的姥爷在上海海关执行缉私任务时被走私犯枪杀。从此以后,一个年轻丧夫的女人和一个幼年丧父的女儿,在上海相依为命。
我的姥姥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女人。她聪明、美丽、叛逆,在民国初年就敢于突破宗教和家庭传统,追求自己的爱情。但一个敢于反抗时代的女人,却未必懂得怎样表达爱,也未必知道怎样把自己没有得到过的温柔给予自己的孩子。姥姥自己幼年丧母,后来又青年丧夫,她身上或许也积聚着那个时代无法表达的创伤、愤怒与失落,而这些没有得到处理的情绪,最终有一部分落到了我母亲身上。
母亲从小就很怕姥姥。那并不仅仅是一个孩子对严厉母亲的普通害怕,而是一种在她成年以后仍然留在身体里的恐惧。即使后来经历过战争、政治运动、文革、干校和各种人生风暴,她自己仍然告诉我,她这一辈子最“怵”的人,始终是自己的母亲。姥姥的冷漠、愤怒、控制,以及两个人长期无法化解的母女冲突,在母亲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痕。
前些时候,她告诉我,自己经常梦见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有时候梦见母亲要杀她,有时候竟然梦见母亲就躺在自己身边,一转头就在那里,把她吓得魂不附体。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恐惧并不是到了晚年才突然出现。上世纪五十年代,母亲和我父亲结婚以后,也曾经连续两三年经常从噩梦中惊叫醒来,而梦里的对象常常仍然是自己的母亲。
每一次,我父亲都会把她轻轻摇醒,对她说:“你已经不跟你妈在一起了,现在是跟我在一起,不要怕。”就是这样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伴随着几年稳定的婚姻生活,母亲的噩梦竟然慢慢减少,后来终于平静下来。
今天再回头看,我才越来越意识到,父亲当年无意之中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给了母亲童年时代始终缺乏的一种安全感。他其实不是简单地告诉她“你妈不在这里”,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帮助她建立一个新的现实:过去那个让你害怕的世界已经结束了,你现在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你身边有一个可靠的人,你是安全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把母亲晚年的噩梦简单理解成“老糊涂”。她的梦显然有一条延续了近一生的情感线索。年轻时害怕母亲,结婚以后仍然梦见母亲,丈夫给予的安全感让梦魇逐渐消失,而到了九十多岁、身体和记忆都开始明显衰退以后,那个已经平息了几十年的恐惧竟然又重新出现。
可是,母亲一生的创伤远远不止母女关系。前一阵子,她和我先生谈起年轻时候在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参加思想改造的经历,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知道,那是一段多么痛苦的时光。”
几十年过去,她已经九十多岁,可是那七个月留给她的记忆,显然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母亲从小在上海的美国教会学校接受西式教育。她喜欢唱英文歌曲,也会弹钢琴。那些歌曲、音乐以及她在上海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文化,本来只是一个少女自然形成的兴趣,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是思想改造开始以后,这些东西突然被重新定义成需要反省、检查甚至摒除的“旧思想”。她必须不断回顾自己的过去,检讨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兴趣,为什么认识这些人,为什么曾经产生过某些想法。
她告诉我们,有一次自己无意间唱了一首从小熟悉的英文歌,被领导听见以后受到严厉批评。从那以后,她开始告诉自己,任何英文都不能再随便脱口而出,任何一句话都必须经过大脑检查以后才能说出来。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她都必须先在心里过一遍:这样想对不对?这样说是不是符合正确思想?组织上会不会认为有问题?
慢慢地,原本存在于外部的审查进入了一个人的内心,一个人开始成为自己的审查者。
更残酷的是,当年的母亲其实非常单纯,也非常真诚。思想改造要求她交代自己的过去,她便真的把自己认识过的人一个个写出来,包括同学、朋友、初恋、曾经追求过她的人,甚至一些早已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她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可是她相信,既然要求坦白,就应该诚实地把自己交代清楚。
她没有想到,那些由自己亲手写下来的材料,后来竟然一次又一次被翻出来,在之后的政治运动中成为调查她、批判她甚至攻击她的依据。一个年轻人原本相信,只要自己真诚,就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后来她发现,恰恰是自己的坦白,成为别人反复使用的武器。
这种伤害远远超过一次政治运动本身。它最终改变的是一个人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她开始知道,话不能随便说,思想不能随便表达,过去不能随便承认,甚至诚实本身也未必安全。小时候,她学会观察母亲的脸色;成年以后,她开始观察时代的脸色;再后来,她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必须时时观察。
如果说姥姥带给母亲的是一种来自最亲密关系中的恐惧,那么后来几十年的思想改造和政治运动带给她的,则是另一种性质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心理伤害。前一种让她知道,最亲近的人也可能让我害怕;后一种则让她知道,连自己的思想和语言都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两种经验最后汇聚成了一种贯穿她人生的心理本能:必须小心。
我原来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历史留下来的恐惧会在人生命最后阶段重新出现。直到我想起叔叔胡思生去世前最后几个月的情形,我才突然发现,母亲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叔叔晚年记忆也开始有些混乱。在生命最后几个月,他经常觉得有人要来找他,要把他带走,要抓他去批斗。他会因此陷入极度的恐惧,拼命呼喊,希望有人能够救他。那些政治运动、文革和批斗已经过去几十年,可是在他的晚年意识中,它们仿佛突然又重新成为正在发生的现实。
可是叔叔的一生也不仅仅有恐惧。改革开放以后,他成为一名很有名的记者,在事业最好的年代写过许多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曾经采访国家领导人以及名人和明星,也受邀参加各种重要会议,在公众生活中重新获得了尊严和成功感。
叔叔的女儿后来想出了一个非常聪明又温柔的办法。当叔叔惊恐地说:“有人要来找我,他们是不是要抓我去批斗?”她不再和父亲争辩“没有这回事,你想错了”,而是顺着他的世界告诉他:“爸爸,他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采访你的。你现在是大记者,人家知道你很有名,都想来采访你。”
叔叔一听,整个人马上变了。他会高兴起来,说:“是吗?他们要采访我?”然后开始想着换衣服、打扮自己,准备接受采访。
同样是“有人来找我”,在他的恐惧记忆里意味着抓捕、羞辱和批斗;经过女儿轻轻的一句话,却重新连接到人生另外一段同样真实的记忆:因为我有成就,因为我是记者,所以有人来采访我。
他的女儿并没有篡改父亲的历史,只是从父亲漫长的一生中,把另一段同样真实的记忆带回来了。她没有让父亲继续停留在生命最黑暗的年月,而是把他带回到了自己最有尊严、最成功的时代。
后来我再想到父亲当年安慰母亲的方式,才突然发现这两件事情竟然如此相似。年轻的时候,母亲从梦中惨叫醒来,我父亲告诉她:“你已经不跟你妈在一起了,现在跟我在一起。”生命最后的时候,叔叔害怕有人来抓他,他的女儿告诉他:“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采访你的。”
他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就是把一个已经陷入过去恐惧中的人,从那个年代重新带回一个安全的世界。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母亲现在的很多变化。九十五岁那年,她在家中关窗时摔倒,右臂受伤,经历急诊、疗养院,回来以后开始长期使用助行器。身体上的衰弱仿佛突然让她老了很多,记忆也越来越容易丢失。一个原来能够自己掌控生活的人,开始越来越依赖别人,而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对于一个年轻时候长期生活在不安全感中的人来说,也许本身就会再次唤醒深处的恐惧。
与此同时,高龄以后大脑和睡眠结构也在发生变化。记忆能力下降,睡眠变浅,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有时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清晰,那些年轻时能够依靠理性、工作、家庭责任和生活秩序调节和控制的恐惧,在高龄以后可能重新变得活跃。因此,现在母亲夜里的尖叫很可能既有心理创伤的背景,也有极高龄以后睡眠和神经系统变化的参与。我们不能单纯把它解释成PTSD,更不能把它简单说成“老糊涂”,而应该同时从心理和医学两个方向理解。
但是从她梦境的内容来看,一条线索却非常清楚。她最恐惧的人仍然是自己的母亲,而她最想接近的人,却是早早去世的丈夫。她有时候梦见姥姥就在自己身边,近得让她惊恐万分;她也常常梦见我的父亲,却总是隔着一层雾、一层纱。父亲好像在前面一晃而过,她在后面不停追赶,一边追,一边叫他的名字,可是永远追不上,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愿意武断地解释梦的象征意义,可是放进母亲整个人生来看,这幅画面有一种令人难过的情感逻辑:她一生最害怕的人,总是在梦里离她太近;而她一生最想依靠的那个人,却永远隔着一层纱。一个太近,一个太远。
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对这样的老人来说,晚年的照顾绝不仅仅是吃饭、洗澡、量血压和帮助走路,我们还必须知道,他们的一生到底经历过什么。
当母亲莫名其妙地焦虑,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扔掉,我不应该只觉得她越来越固执。对于一个年轻时候曾经不断失去控制、必须反复交代自己的人来说,现在能够决定一件衣服放在哪里、一个盒子能不能留下,也许就是她仅存的一点自主和安全感。
当她夜里惊恐地惨叫,我也未必需要马上追问她:“是不是又梦见姥姥了?”有时候真正重要的,不是让她重新进入恐惧,而是把她带到生命里那些安全的地方。她喜欢过英文歌,就让她听听年轻时候喜欢的歌;她会弹钢琴,就和她谈小时候学琴的事情;她思念父亲,就看看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谈谈那个曾经一遍遍把她从噩梦里叫醒的人。
甚至我想,有一句话应该经常告诉她:“妈妈,现在没有人要求你交代什么了。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也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批评你。”
因为七十多年前,她曾经被要求不停地检查自己的思想;到了九十七岁,我希望她终于可以不再检查自己。
2023年秋天,母亲九十五岁的时候,我开始录制她的口述历史。最开始,我只是害怕有一天她突然离开,而我还有太多问题没有问,太多声音没有留下。可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口述历史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保存家族资料。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被要求不断“讲述自己的过去”。可那时候的讲述带着审查和检讨的意味,她要交代、批判、证明自己,还要反复判断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今天完全不同。今天她讲过去,不是因为有人要审问她,而是因为有人真正想听她;不是为了寻找她的问题,而是为了保存她的一生。
过去,她的语言曾经可能成为攻击她的材料;今天,她的语言成为她生命存在过的证据。过去,她说一句话之前,要在头脑里反复过滤;今天,我希望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记得什么就讲什么,哪怕说错了、记混了,也没有关系。
口述历史因此慢慢具有了另外一种意义,让母亲重新成为自己人生的叙述者。那些过去只能以恐惧、沉默、梦境甚至身体记忆存在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变成可以被说出来、被听见、被理解的故事。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家庭命运和时代推着向前走的人,而重新成为一个可以回望自己、解释自己,并重新赋予自己一生意义的人。
其实,《浮生上海》已经完成过一次这样的疗愈。母亲读完那本书以后曾经告诉我:“我现在理解我妈当年的痛苦了,我不再恨她了。”那本书让她在理智和情感上与自己的母亲完成了一次迟来的和解。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明白,人的理智可以原谅,身体却未必能够立即忘记。她已经不再恨姥姥,可是九十多年以前形成的恐惧仍然可能存在于身体和梦境里,在生命晚期重新浮现。
而我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另一种和解。从小,我就非常怕母亲,甚至把她当成自己生命中的对立面。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她有时表现出来的严厉、控制、焦虑和伤害,并不完全来自她个人,而是在无意识地重复上一代留给她的方式。姥姥把自己没有处理完的创伤留给了母亲,母亲又把其中的一部分带到了我这里。直到我开始真正理解她的一生,我才意识到,这种传递不能再原封不动地继续下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思考另外一个更加沉重的问题:一个时代给人的心灵造成的伤害,究竟需要多少年才能真正过去?
心理学和社会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作“代际创伤”或“跨代创伤”。关于战争、种族灭绝、政治迫害以及大规模社会灾难的研究发现,一代人经历的巨大创伤,并不一定随着亲历者老去或者死亡而彻底结束。它可能通过家庭关系、养育方式、沉默、恐惧、羞耻、对危险的高度警觉,以及一些无意识的行为模式继续影响下一代,甚至第三代。
德国社会学家、传记研究学者Gabriele Rosenthal曾以《大屠杀在三代人的生命中》为题,研究纳粹大屠杀如何进入幸存者家庭以及第二代、第三代的生命叙事。她的研究并不是说创伤到了第三代就一定会消失,而是在提醒我们:巨大的历史创伤可以跨越亲历者的一生,继续存在于后代的家庭关系、记忆和叙事之中。
历史事件结束的时间,与人的心理真正走出那段历史的时间,从来不是同一回事。一个时代可以宣布某场运动结束,一份文件可以为一个历史阶段画上句号,可是人的神经系统并不会因此重新启动。一个曾经长期害怕被抓、被批斗、被审查的人,即使几十年以后已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身体仍然可能保存着当年的警觉;一个曾经因为说错一句话而受到惩罚的人,也可能用几十年的时间继续检查自己的语言;一个曾经在最亲密关系中受到伤害的孩子,即使到了九十多岁,仍然可能在梦里重新变成那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开始重新理解为什么人类经历巨大灾难以后,总要建立纪念碑、纪念馆,设立纪念日,举行公开的悼念仪式。
过去我以为纪念碑主要是为了保存历史。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它还有另外一种意义:为一个社会的创伤提供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一个人失去亲人以后,为什么要举行葬礼?并不是因为一场葬礼可以消除悲伤,而是因为死亡需要被承认,失去需要被看见,活着的人需要有一个地方哭泣,也需要有人与他们共同承认:这个人曾经存在,现在他离开了。
一个民族其实也是如此。如果一次巨大的历史创伤没有得到充分的讲述,没有公开而持续的哀悼空间,没有让受害者获得应有的承认,那么那些没有完成的哀伤很容易退回家庭内部。父母不愿意说,孩子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能够感受到父母身上的恐惧、沉默、警觉、愤怒和控制。于是,一段没有得到公共安放的历史,会以另外的方式继续生活在家庭之中,进入婚姻,进入亲子关系,进入一个家庭对于危险的理解,也进入下一代对于世界的态度。有时候,它甚至会进入一个人的梦。
想到这里,我无法不想到中国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政治运动,尤其是文革。无数家庭在那些年月中经历过批斗、迫害、分离、死亡以及长期的恐惧。几十年过去,亲历者正在迅速老去,其中许多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对于这些历史给个人生命造成的伤害,我们能够公开纪念、共同哀悼和充分讲述的空间仍然非常有限。
当一个社会缺少这样的公共空间,许多人的痛苦最终只能回到家庭内部,由每一个家庭自己保存、自己解释、自己消化。
也许叔叔生命最后几个月不断出现的恐惧,就是这样一段私人保存的历史。曾经的政治运动早已过去,可是在他的意识逐渐混乱以后,最先回来的竟然还是那些关于抓捕和批斗的记忆。他害怕有人来把自己带走,害怕那个早已消失的世界重新降临。
而母亲的梦更加复杂。她的恐惧既来自自己的家庭,也来自后来经历的时代。童年时期,她害怕自己的母亲;青年时期,她又经历思想改造,学会检查自己的语言、思想和过去。一个来自家庭的创伤,一个来自时代的创伤,在她漫长的一生中交织在一起。到了九十七岁,当身体越来越衰弱、记忆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得到控制和安抚的恐惧,又开始在梦里重新出现。
当然,我们不能因此简单地说,叔叔和母亲晚年的所有症状都是政治运动造成的。高龄以后出现的认知变化、睡眠障碍和神经系统衰老,同样需要医学上的解释和治疗。但是,他们梦境中反复出现的内容至少提醒了我:有些历史对于历史书已经结束,对于一个人的神经系统却未必真正结束。
也许这正是纪念真正的意义。纪念不是为了让一个民族永远生活在仇恨之中。恰恰相反,纪念是为了让仇恨、恐惧和哀伤最终有机会成为过去。当死者被命名,当受害者被承认,当幸存者能够公开讲述,当一个社会终于能够共同说出“这件事情发生过,这些人受到过伤害”,个人就不必再用自己余下的一生反复证明自己的痛苦。
一座纪念碑当然不能治疗PTSD,一座纪念馆也不能让一个民族所有的伤口自动愈合。但是它至少能够告诉那些曾经受伤的人:你的记忆有地方安放,你的亲人没有被忘记,你经历过的一切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纪念碑给创伤一个位置。
而当一个社会没有这样的地方时,家庭有时候就不得不成为那个小小的纪念馆。现在回头看,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也许正是如此。我写《浮生上海》,记录姥姥与母亲在上海的往事;母亲九十五岁以后,我又开始录制她的口述历史,把她仍然能够记住的故事一点一点保存下来。最初我只是害怕有一天失去母亲以后留下遗憾,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我保存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在替这个家庭建立一座没有石头的纪念碑。
也许这正是代际创伤真正可能发生改变的地方。历史能够跨越几代留下伤痕,理解同样可以跨越几代发生作用;恐惧可以被传递,安全感也可以被传递;沉默可以成为一种遗产,而讲述、理解和宽恕,同样可以成为另一种遗产。
今年,母亲已经九十八岁了,但噩梦依旧持续。当我坐在她床边,把一个在梦里惊恐尖叫的老人轻轻叫醒,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个家庭延续了几代人的某些东西,也许正在这里慢慢改变方向。
姥姥没有机会真正疗愈自己的创伤,于是其中的一部分落到了母亲身上;母亲背负着家庭留下的伤痛,又经历了思想改造、政治运动以及一个时代加诸于她的长期恐惧;而到了我这里,我希望通过理解、写作、口述历史和陪伴,让这些伤痛不再原封不动地进入下一代。
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也无法替父母重新度过一次人生。但是至少,在他们生命最后的年月里,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他们经历过的一切有人相信,他们承受过的痛苦有人理解,他们失去过的一切有人记得。那些年轻时不能自由说出来的话,今天终于可以不经过审查,不需要检讨,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就这样被说出来。也许,这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所能够完成的最微小的历史修复。
我曾经以为纪念碑必须由石头筑成。到了今天我才慢慢明白,它也可以是一部书、一段影像、一份口述历史;也可以只是一个女儿在深夜听见母亲的惨叫以后,走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把她从那个早已过去、却仍然存在于梦中的世界里轻轻叫回来。
几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把她从噩梦中叫醒,告诉她:“你已经不跟你妈在一起了,现在跟我在一起,不要怕。”
几十年以后,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似乎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句话。“妈妈,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我们都在。”
如果一个时代没有替她建立纪念碑,那么至少,我愿意替母亲留下一座。不是为了让她永远停留在伤痛里,而是为了让那些漂泊了近一个世纪、直到今天仍然会在梦里回来的伤痛,终于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