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舞霓裳》文学专栏  第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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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胡桃】笔名纽约桃花,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及纽约华文女作家协会终身会员,非虚构纪实文章获得2020年海外著述奖新闻写作首奖,作品散见海外中文媒体如《香港文学》、《传记文学》、《侨报》、《国际日报》等。

有一段夏天的时光,我暂居在上海的翠湖公寓高层,紧靠着淮海路上的新天地。我喜欢在黄昏时分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被高楼大厦包围着的一片错落起伏的屋脊。这片屋脊的顶都是橘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此亮丽。我当时并不知道,我母亲的大姑就住在那片屋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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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坊俯瞰
 

我妈的大姑谢玉冰生前一直住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Avenue Joffre)上的来德坊。当初,霞飞路上有三个坊,霞飞坊,来德坊和汾晋坊,它们都被统称钱家荡,1949年后,三个坊被合一改名为“淮海坊”,霞飞路也被改名为淮海中路。后来人一直以为现在的淮海坊就是霞飞坊,但他们却不知道,淮海坊其实是由三条布局同样的坊组成。 

当初这三条坊的投资人是天主教会的地产商普爱堂,普爱堂从业主钱文祺手中永租了土地,于民国13年(1924年)投资建造最早的新式里弄建筑。位于淮海中路927弄的是霞飞坊,于1924年建造,建筑了三层砖木结构共199幢。899弄是来德坊,建于1934年,四层砖木结构共51幢。925弄为汾晋坊,五层砖木结构15幢均建于1934年。这三个坊都是采用清水红砖面建成,形成了霞飞路上的一个最时髦的红顶小洋楼建筑区,成为上海外国人以及中国富人住的地段。 

二、三十年代的霞飞路是上海法租界最时髦讲究的马路,取自法国名将霞飞(Joffre)的名字。这条大马路平日显得十分幽静,沿着马路两边种植了许多法国梧桐树,夏天时,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绿树成荫地覆盖着整条街道的两侧,感觉上仿佛穿越到了法国的某条大街上。当初的霞飞路有点像曼哈顿的第五大道,法国巴黎的香榭丽大道,是上海的生活时尚标本。沿着街道两边,坐落着来自欧洲的各色时装店、咖啡店、面包店,还有教堂、电影院、法国俱乐部等等。 

坐落在当年的霞飞路上,淮海坊总体布局规整,总弄与支弄式样和规格统—,在建筑式样上仿法国式住宅,摆脱了石库门的模式。所有的洋楼采用大面积整齐的双坡顶屋面,屋面上统一的小烟囱、清水红砖墙以及清一色的钢窗,形成建筑群整体特色,颇为壮观。坊內里弄宽阔,取消了石库门,改用铸铁大门,行列式住宅均为单开间式,坐南朝北,每单元住宅前有独立小庭院。俗话说:一条霞飞坊,半部民国史。毗邻时尚高雅的霞飞路,霞飞坊却闹中取静,一片祥和宁静的高雅气氛,因此出租率极高。民国时期,淮海坊吸引了上海众多名流前来居住,从商贾巨富、军政要人,到文化艺术界名流如竺可桢、徐悲鸿、胡蝶、许广平、巴金等都曾在霞飞坊周边的三条坊区住过,为淮海坊的历史典故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那个时代,谢玉冰能够住到来德坊完全是因为她的先生欧鸿翔在上海银行做襄理,有些地位和钱财。欧鸿翔在来德坊买了一栋三层楼的洋房,自家住在三层,其他的两层出租用来养房。我妈说,它们的洋楼每层楼都有两间房间,加上一间有洗脸盆、澡盆和抽水马桶的大洗澡间,这在当时的上海算是顶级配置了。 至今,我妈还记着当初第一次去大姑家看到的情景,洋房楼里崭新的木质地板以及楼梯都被漆成红色,非常漂亮惹眼。 

我妈的父亲谢希元是谢玉冰的弟弟,在海关做缉私员,1932年因公殉职。当时,海关在万国殡仪馆为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葬礼,留下了一本纪念册。她父亲去世时,我妈刚刚四岁。靠着海关的抚恤金以及她爷爷谢老爷的资助,年幼的她跟着奶奶和在海关做统计员的母亲住在位于重庆北路新建的公寓洋楼马立斯新村。虽然,马立斯新村也是西式公寓,但楼里地面都是光亮的水泥铺成,没有像大姑家这样的木质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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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与谢玉冰及欧鸿翔夫妇留影(上海1933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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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左)与她的奶奶和母亲(上海1937年左右)

 

我妈是她奶奶唯一的孙女,从小就受到奶奶的疼爱。在马立斯新村的成长过程中,奶奶一直是她的庇护伞,给她失去父亲的孤寂童年带来了很多温暖和安慰。然而,我妈在海关统计处工作的母亲是个时代的摩登女郎,不喜欢裹着小脚的奶奶,成天跟她拉着个脸。因此,奶奶也不喜欢自己的媳妇,把对死去的儿子的全部的爱都放到我妈一人身上。 

我妈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谢老爷去世了,谢家请来家族几位德高望重的亲戚为谢家分家产。他们把爷爷的一半家产分给奶奶,另外一半家产分给已生三个孩子的姨太太。分家产的时候,谢家人不顾礼节,彼此用福建话你争我吵,就差大打出手了。作为奶奶大女儿的谢玉冰为了帮她母亲争财产,跟亲戚们拿出泼妇般的凶悍。我妈是孙女辈,没什么发言权,何况她和她母亲一句福建话都不懂,也无法为自己争取什么,自然没分到任何东西。谢玉冰为母亲争财产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得都是自己的小算盘。分家后她便唆使她母亲搬离马立斯新村的高级公寓房,到她家去住,这样奶奶的财产就不会落入外人之手。谢玉冰在她的三楼楼顶上赶建了一个顶棚给她妈住,好说歹说把奶奶说动了搬家的念头。 有一天,等我妈的母亲去海关上班,我母亲到学校上学时,谢玉冰便带人来将奶奶偷偷搬走,还带走了大部分的生活用具,把厨房都洗劫一空,连筷子碗盘都不留,剩下的几乎是一座空屋。 

这个突如其来的搬家事件让我妈在情感上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第一次看到世态炎凉的残酷。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从小就跟她住在一起、疼爱她的奶奶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偷偷摸摸地溜走了。我妈记着那天回来后看到一屋子狼藉的情景,以及她母亲愤怒的破口大骂。 也许,奶奶就是无法忍受她母亲的蛮横而一直想离开却不敢说的吧。 从此,谢玉冰在她和母亲的眼里的形象变成了一个恶毒的坏女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挑拨离间,骗走自己的母亲。奶奶离开得如此突然而无情,在我妈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而这伤痕的制造人就是她的大姑谢玉冰。 

奶奶搬走以后,我妈和她母亲自然而然地与奶奶断绝了往来。没有了奶奶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我妈回想着奶奶多年对她的关爱,忍不住偷偷黯然落泪。几个月以后,奶奶派佣人给我妈送来了一双她亲自做的漂亮绣花鞋,并几次打电话来说、她给我妈做了她爱吃的点心,叫我妈去吃。我妈也很想奶奶,便背着母亲偷偷地去大姑家看她。时间久了,大姑住的霞飞路成了我妈熟悉的时尚据点。高中时,她喜欢霞飞路上高级时装店橱窗里的进口美裳,常以此为参照物,动手为自己缝制衣服。那时,百乐门也在霞飞路上,我妈有时候会跟她在大姑家认识的的一位年轻帅气的表哥一起去百乐门跳舞。尽管,往昔的时光如流水逝去,那绿树成荫的霞飞路以及两边的法国梧桐却在我妈心中留下难忘的涟漪,想起来时,还荡漾着一圈圈美丽的波纹。 

1946年,我妈从清心女中毕业,想接着考大学。但她母亲却想让她嫁人,拒绝付钱供她上大学。走投无路之下,我妈想到奶奶在爷爷死后分到的财产,便去找奶奶想办法,看看奶奶是不是可以帮她一下。没想到,奶奶竟唉声叹气地说:“唉,你哪里知道,我搬来以后,你大姑就把我手上所有的首饰、股票和钱都拿走了,说是存到银行里保险。现在我手上什么钱都没有了,就跟你大姑的两条狗,住在这夏天奇热、冬天奇冷的顶棚里。” 奶奶懊悔地说道,我妈知道,如果奶奶早知今日,她绝对不会撇下孙女儿不管,偷摸搬离马力斯新村的。 

 1949年上海解放后,我妈离开上海北上,去北京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奶奶。不久听说奶奶去世了,据说是因为传染上两条狗身上的癞疮。1950年,我妈突然收到谢玉冰托人送来的一枚祖传的翡翠戒指,说是奶奶生前嘱咐她给我母亲的。 我妈感到十分惊讶,大姑这个连碗筷都不舍得留给我妈的人,怎么舍得将这么贵重的翡翠戒指给她呢?原来,大姑信了基督教成为基督徒,彻底改变了她以往的为人。 

解放后,上海开展三反五反运动。也许是因为曾经在上海银行任襄理,大姑的丈夫欧鸿翔被政府抓了起来。谢玉冰心急如焚,便向上帝祷告说,如果你能帮着把我先生放出来,我就终身信靠你。 不久,欧鸿翔果真被放了出来,让谢玉冰感激不尽,马上信了主。 

随着谢玉冰对圣经的了解,她对上帝的信仰也就越加坚定。耶稣基督彻底改变了谢玉冰,让我妈简直不敢相信。 谢玉冰的独生女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安徽农村插队,她与一名男知情结婚后就落户在乡下,不到五十岁便因癌症过世。 女儿的死去虽然让谢玉冰悲伤,但因为信主,她坚信是上帝决定将她女儿早早接去天堂。女儿能安息主怀,是她此生的荣耀。我妈回上海看她时,她还说,有一天,她会到上帝那里与女儿相见,因此,她对死亡不仅没有恐惧,还有一种坚定不移向死而生的勇气。 

自从大姑信主之后,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原来的那个斤斤计较,为了家产可以欺骗虐待母亲的人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她会把奶奶留下来的那个翡翠戒指托人带到北京交给我妈,这在以前,那个贪图小利的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妈每次回上海都回去看望大姑,她一直住在淮海中路的淮海坊里。随着时光的流转,霞飞坊也慢慢变老,沿着淮海路盖起的许多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一样把那片老弄堂房遮盖得都快看不见了。原来的宁静祥和的高级住宅区变成变成烟火气十足的上海老巷:砖红斑驳的墙面,屋顶废弃的烟囱,错综飘扬的“万国旗”。夕阳西下的时候,太阳就好像挂在烟囱上,从弄堂口望去,可以看到夕阳落日时分的余晖,将那一片红砖建成的小楼房涂抹成世外桃源的温暖色调。岁月将当初给我妈留下深刻印象的红色木质楼梯也消退得陈旧斑驳,红色早已不复存在,脚踏上去是破烂不堪的感觉。有谁想到,几十年前的鞋底下曾经是崭新鲜艳的红,犹如母亲的青春像花一样绽放的岁月也曾在这楼梯上奔跑而过。 

每次看到我妈,大姑就会把珍藏多年的老相册拿出来给她看。发黄的相册里。来自老上海旧时光的亲人们依旧像过去一样年轻漂亮。我妈看到她小时候的照片,看到疼爱她的奶奶,年轻的大姑和姑父。大姑看到我妈喜欢老相册里的老照片,便让我妈把那本相册拿走,“你把这相册拿去吧,反正我死了以后,他们年轻人是不会对这种老照片感兴趣的。” 但是我妈觉得老两口这么大年纪了,一生的往事与青春时光就定格在这本相册上了,实在不好意思拿走。我妈便把其中的有她部分的照片拿到照相馆翻拍,花了几千人民币算是了却了心愿。 

我妈最后几次去上海看大姑时,她给我妈看她自己给她和丈夫欧鸿翔缝制的两件寿衣,是白布的长袍,上面缝着红布做成的十字架,在光线昏暗的老式公寓里显得如此鲜艳醒目。 大姑说,她已经准备好穿着这样的寿衣喜乐地去见上帝。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洋溢着祥和的微笑。 

谢玉冰和欧鸿翔两个人都活到近百岁。耄耋之年的欧先生上海话已经忘记很多,只能用英文交谈。但大姑一辈子做家庭妇女,不懂英文,自然搞不懂欧先生说的是什么,因此,我妈每次去看他们的时候,欧先生总是开心地跟她用英文对话,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回到了老上海的往昔。很难想象得出,在上海淮海路老区的一栋年久失修而破烂不堪的弄堂房里,居然住着一位会讲一口漂亮的老式英语的老头。 

老两口百年之后,两个人在淮海坊的住房给了女儿收养的继女。当初他们的女儿在安徽农村时一直没有孩子,便过继了一个女孩为干女儿。这个干女儿继承了淮海坊的楼房之后,便把它卖掉了,搬到上海一个更时尚的现代地段。 

我妈后来见了干女儿一面,想把那本老相册要过来。毕竟,那本老相册对我母亲来说更具有意义,因为它承载了上海几代人的记忆,记载了她在上海从小长大的点滴镜头。 尤其,大姑的过世让我妈觉得,她们之间几十年的维系除了记忆之外,也只有这本相册了。 

但是干女儿却说,那本相册已经找不到了。我妈听了,禁不住内心感伤。 以往回上海时,她都会去霞飞坊看大姑。多少次走在热闹喧嚣的淮海路上,我妈总是会想到当年她来大姑这里看奶奶的往事。 人生如梭,几十年沧海瞬间掠过,留下的却是回不去的往昔片段。那些当时不经意的各种生活点滴,想起来的时候却温暖着心底被岁月碾压出的孤寂和冰冷。如今,大姑如同她的时代早已灰飞烟灭,我妈也到了大姑当时的年龄。对她来说,上海已经成为了一个遥远的记忆,自从最后的一个亲人大姑离世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初我站在翠湖公寓的阳台上眺望到的淮海坊,是我并不了解的一片老房区,竟不知道命运的屋檐下,那里曾终身住着我母亲的大姑,年轻时曾浑噩地活在霞飞路上,最终肉体死在在淮海坊里。然而,那个夏天无数次黄昏中的眺望都成为我生命中难忘的记忆,如同血缘的传承,在冥冥之中,给予下一代重新认识他们灵魂的机会,从而让老姑灵性的生命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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